兰若的“若”是香草

作者:admin 来源:未知 点击数: 发布时间:2019年06月04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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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《聊斋》里有篇《聂小倩》,很出名,故事发生在金华。当然,出名是由于片子,不是由于书。1960年,香港导演李翰祥把它拍成片子,名字改成了《倩女幽魂》。1986年,香港另一个导演程小东翻拍了李翰祥的片子,名字没变,次要情节也没变,但不少细节变了。好比故事里的那座寺庙:小说只写一个叫宁采臣的人到了金华城北,“解装兰若”——就是在庙里安放下来。兰若就是庙,蒲松龄没说庙名。李翰祥版的片子里,山门上吊挂的匾额写着“金华古寺”,而程小东片子第一个镜头是块大石碑,碑上三个大字:兰若寺。虽然只是个细节,但改得好,良多人记住了美轮美奂的幽魂小倩,也记住了兰若寺。

  “兰若”有两个意义,“若”字有两个读音:读音同“惹”时,兰若是梵文音译,指寺庙;读作“弱”时,兰若是两棵草——兰草和杜若。虽然音分歧意有异,但似乎二者之间也并非完全没有相干。以至能够说,用“兰若”来译梵文,译得真是好。

  我不懂梵文,听说梵文原意指的是远离人世的寂静之处,特别是幽静树林,而兰与若也正好是中国文化里的两棵幽草:“兰”可称幽兰,“若”亦名幽若。宋人罗愿《尔雅翼》说,称幽兰幽若,是“以其生深林之下,似慎独也”。诗人云:“兰惟国香,生彼幽荒”(唐·仲子陵《幽兰赋》、“高若升高木,幽若栖幽谷”(明·王世贞《邯郸才人嫁为厮养卒妇》)。南北朝沈约的《咏杜若》写得更好:“生在穷绝地,岂与世相亲。掉臂逢采撷,本欲芳幽人。”说它好,由于它像是特地写给聂小倩的,虽然她不是“幽人”,而是“幽荒”庙宇里的幽魂,但也正等着有人掉臂艰险,前来相逢,采撷。

  兰草和杜若不只是幽草,也是香草:芳草。第一个采香草采杜若的人是屈原:“采芳洲兮杜若。”(《九歌·湘君》)采来香草干什么呢?“浴兰汤兮沐芳,华采衣兮若英”(《九歌·云中君》)——兰草清水用以洁身,杜英香花粉饰衣衫。也不只粉饰,“熏以幽若,流芳肆布”(曹植《七启》),杜英的花朵饰衣也熏衣,衣裳和身体都流溢着香草的芬芳。“山中人兮芳杜若”,如许的人,和杜若一样芬芳。如许的人,才能接近神。“沐兰泽,含若芳”(战国·宋玉《神女赋》),是庄重的迎神典礼。

  屈原唱过《九歌》之后,兰草和杜若连在了一路,成了香草的别号,被诗人们歌唱着:“兰若生春阳,涉冬犹盛滋”(汉·佚名)“尔能折芳桂,吾亦采兰若”(李白《题嵩山逸人元丹丘山居》)“兰若生春夏,芊蔚何青青”(陈子昂《感遇诗》)。

  唱的是草,草里有人纯正的感情,和高洁的精力。还有,密意的恋爱。

  《九歌》迷离幽远的世界里,有人,有神,有鬼,有香草,有恋爱,有互赠香草的恋爱。湘君“采芳洲兮杜若,将以遗兮下女”;湘夫人“搴汀州兮杜若,将以遗兮远者”。人称山中宰相的南朝陶弘景说杜若“令人不忘”,那么,杜若是最早的“勿忘我”:“风起遥闻杜若香,君行采采莫相忘。”(孟浩然《鹦鹉洲送王九之江左》)

  若是说《诗经》唱的是俗世糊口,《九歌》唱的就是抱负国。有人,就会有对抱负国的巴望。《倩女幽魂》里的兰若寺虽然鬼气森森,又何尝不是很多人的恋爱抱负国。而屈原,是中国第一个修建抱负国的人。阿谁抱负国有高山,山上有密林,山下有流水,水中有洲,洲上香草散溢芬芳,屈原叫它芳洲——那是屈道理想国的名字,和陶渊明的桃花源一样。当然,抱负国不只有香草有桃花,得有人,抱负的人,屈原称之为“佳丽”:“如有人兮山之阿,被薜荔兮带女萝。”芳洲上那人“山中人兮芳杜若”。

  屈原唱过《九歌》之后,中国诗人们的诗心里有了一个芳洲,洲上常见杜若:“芳洲有杜若,能够赠佳期”(南朝·谢眺《怀故人》)“芳洲杜若空青青,九歌凄悲不成听”(宋·范成大《浮湘行》)“无限芳洲生杜若,吴儿不识楚辞招”(宋·苏轼《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》)“茅舍苍苔合,芳洲杜若搴”(宋·赵蕃《寄吴吏部》)。老了,醉了,住在茅舍里……人们城市想起芳洲,那里明哲保身,有令人巴望、纪念的一切夸姣。

  秋天,我在江南阴暗的树林里看见杜若,结着小小的球果,黑蓝色的,闪着光。春末,再次碰见杜若时,白色的花苞还没有打开。这是屈原芳洲上的杜若吗?我不晓得。不只是我,人们不识杜若曾经好久了。宋代的沈括和苏颂都说杜若“后人不识”,明代的李时珍说“杜若人无识者”,直到清代的吴其濬还在说杜若“显于古而晦于今”。他们都是动物学大师,他们不认识杜若谁还会认识呢?屈原只说杜若是香草,又没说过它长什么样子。

  中国古时的动物学家起首是本草学家,杜若到底是什么,本草学家们从没遏制过辩论。最早的本草书《神农本草经》说杜若别名杜蘅,而不只今天的杜若与杜蘅是两棵分歧的草,屈原的《离骚》与《九歌》里有杜若,也有杜蘅。陶弘景说它别名杜莲、白莲。既然名字叫白莲,那么花或者果该当是白色的吧,可五代韩宝昇的《蜀本草》说杜若开黄花结红果,如豆蔻;而苏颂又说杜若开红花。独一不异的是,诸家都说杜若长得像姜:陶弘景说杜若“叶似姜而有纹理”,《唐本草》说它“苗似廉姜”,韩宝昇说“苗似山姜”,苏颂说杜若“根似高良姜”。吴其濬猜测说,按前人描述,杜若该当是豆蔻。沈括却是不犹疑,在《梦溪笔谈》里直截了当地说“杜若即今之高良姜”。可高良姜因产地而得名,高良在广东,离屈原太远了吧。

  本草学集大成者的李时珍虽然在《本草纲目》里单列一条杜若,但和吴其濬一样,说得没有底气,只说“大者是高良姜,细者为杜若”。杜若之外,《本草纲目》又别离讲解廉姜、山姜、高良姜、豆蔻。说的时候,李时珍都忘不了加一句“与杜若类似”。炎天,小城的街上或者菜市场会有卖姜花的,姜花是白色的,大如百合。买一束,插在瓶里,满屋花香,不知那花香和屈原芳洲上采回的杜若能否类似。

  说一棵草的汗青,也是白云苍狗,名实之变,跨越沧海桑田。古之“兰”不是今之“兰”,杜若也一样,估量已没人说清。以至,这棵草的名字:“若。”《说文解字》给了两种注释,除了香草杜若,说另一个意义是“择菜”。许慎说“若”字草头下面的“右”本是“手”,可惜“择菜”的意义不见于典籍,所以没什么人相信。他如许说,我倒情愿在“若”字里想象“采芳洲兮杜若”。

  研究甲骨文和金文的学者还有注释——其实也是想象。近人叶玉森说甲骨文的“若字像一人跪而剃头使顺形”;日本汉学家白川静说像一长发白叟双膝跪地,双手高举,乞求神意。还有说像女子梳头,像长发巫师祷告,以至有说弄头发的是战俘。说什么的都有,但没人说清甲骨文和金文“若”字的“头发”怎样到了篆文就变成了“草”。我这不懂金石的人看“若”,看见草。你说字里有人做“跪”状,我说那像杜若的根——不是说杜若像姜吗,造字时,块状根该当强调一下吧。爱草爱得有点走火入魔,胡搅蛮缠,姑妄言之姑听之,当不得真。

  唐代笔记小说《隋唐嘉话》有一则杜若故事,说贞观时,西医局求杜若。担任这事的度之郎按照谢眺“芳洲有杜若”,命令坊州去办。坊州官员说我们这里没有啊,您老读诗想多了吧。太宗传闻这件事儿后大笑,笑完了,把度之郎给免了官。唐太宗究竟是懂诗的人,才让不懂诗的度之郎丢了乌纱帽。

  芳洲若何是坊州?度之郎不晓得,诗究竟是精力的具有。做大夫的必需搞清什么是杜若,由于不克不及让人吃错了药,但关怀文化史、人的精力史,或者读诗写诗的人则不必较真。认识面前的杜若,晓得这个名字里有积淀下来的保守,大要就已足够。

  今天的杜若也许已不是古时的杜若,但这个名字还能给屈原招魂,还能歌唱“芳洲”。现代诗人东浪子有一首《杜若之歌》——

  我说那洲子。我该当去往那里

  那里四面环水

  那里已被人们健忘

  那里有一株花卉芬芳四溢

  我说那洲子。我当当即前去

  不带船只和金币

  那里明哲保身

  那里有一株花卉在啜泣

  我说那洲子。我已闻到甜美的气味

  我晓得是她在那里把我呼喊

  或在那里安眠

  东浪子和屈原之间是两千三百年的汗青,两千三百年,杜若还在水中芳洲上:芳洲明哲保身,杜若芬芳四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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